2010年5月26日 星期三

A




我無法想像沒有"愛"的教育,
為什麼教育者的身分於我而言超越一切,
因為我感受到愛。
---保羅弗雷勒



IPF在聖保羅市隔壁之Osasco市的教育改革團隊,與該市教育局密切合作,扮演學校與政府政策之間的橋樑、專案執行,以及顧問角色。在IPF當中稱為Osasco公民學校計劃PEC-Osasco(Programa Escola Cidadã de Osasco)

所進行的活動針對公立學校中小學教育改革,在教師之間,進行工作坊,為僵化單一的學校教育帶入更多思考和元素。 更重要的是,培養對於社會有批判思考和敏感度的教師們。創造新的教育,然後用新的教育創造新的社會。

PEC-Osasco團隊中講師們多數為女性。 而近百位參與工作坊的所有學校教師中,男性大約不到五位。 此現象令人玩味。後來我更發現,在教師訓練中心,也就是工作坊進行所在地點內的公佈欄,是和女性對話的公佈欄。 包括關於家暴議題、婦女青年教育工作坊、性侵害/騷擾受害者心理諮商等資訊的海報公告。
我所參與的”說演故事”及”社會環境
兩個工作坊,亦是整個班都是女生!

女性和教育的關聯是難以分割的。雖不想以性別刻板印象解釋這樣的現象,但是兩性在面對「教育」一議題所展現的是截然不同的態度。 在社區訪問「Leitura do Mundo」活動當中,婦女們對於學校和社會表現比男性受訪者更多的關心和意見。並非想像中「在家中從事家務女性是對外界渾然不知。」 不論是這些在家中勞動的女性,站在教育第一線中小學中的女性,她們是具有公民精神的一群。

學校教育在保羅弗雷勒的理念當中,是用來「為社會創造新的可能」。是深具革命性,具有創造使命的工作。然若教育只被視為婦女撫育子女的延伸,甚至「家務」的一部份。在這樣的思考框架當中,教育難以發揮其在社會中的力量。女性在教育工作中,往往被看到溫柔細膩等母性的優勢。但現在,請將眼光集中在女性對於社會及文化的敏銳度,教育的創造力建立在女性的公民精神。

周末,IPF負責公民教育專案計畫,也是Osasco公民教育專案發起人的一位女士,邀請我去看看他所創立的一小型兒童福利NGO開會。這個小NGO的辦公室便是住宅式的房屋,與會者在客廳熱烈討論並且紀錄,二樓的房間是有時這個NGO照護的兒童或青年來訪時的遊戲間,以及一間辦公室。工作人員皆是女性,僅一位負責接聽電話信件的全職工作人員,其他朋友皆兼差,平時也擁有自己其他的工作,因此只有在週末進行工作和活動。 對於他們犧牲令人想窩再床上的週六早晨在這裡開會的精神頗感敬佩。


我一直覺得女性之間的友誼,比起男性之間的友誼,擁有更多的分享、支持、愛與溝通的元素。彷若這種善於付出愛的心理質素特別在女性身上發光。女性之間的友情是,充滿互相擁抱親吻、彼此關切生活瑣事及互吐心事,交流所有私密或公事的話題。 女性感性的特質,在從前或許會被看作和政治與社會議題格格不入的,但在保羅弗雷勒公民教育理念當中,愛和陪伴,正是開啟公民社會的鑰匙。
所有的運動、革命,皆無法抽離了人的感情和熱情,感情和熱情是人在追求目標時快樂的來源。而在教育革命運動中,更強調應該屏棄的是在學校冷冰而單向填鴨教育,運用陪伴、分享、敘說經驗的交流,才能共同創造新的知識。
人性中的愛,是能夠永續的動能,也是在追求人性化新社會時,不可分割的。保羅弗雷勒的烏托邦理想社會,是透過”感性革命”,所有人的攜手創造。

2010年5月19日 星期三

Leitura do Mundo 閱讀世界




十二日是PECP工作坊(Programa Educação Cidadania Planetario星球公民教育計畫)在Osasco進行社區訪問的日子。 IPF工作人員連同小學內的成員們共同籌畫這次的活動。共約二十位學校老師、十來位IPF工作人員以及約八十位小學學生參與。
在Paulo Freire”公民學校”概念中,學校是社區活動的發想和孕育園地,Leitura do Mundo關鍵在於突破學校和社區之間的圍牆,更正確地說,是教育和現實社會的圍牆,讓學生和老師走進最熟悉卻也最遠離教室的社區。

在PECP工作坊中,我曾經提出過一個問題:「我們要如何讓更多社區居民參與我們的討論和活動?」而我得到的回答是:「讓更多的人參與並不是我們的目的。」

這個工作坊目的並非「傳遞知識」,而是「進行行動。」 工作坊的參與者站在平等的位置上對話,並且共同創造行動的可能性。事實上,IPF的工作者從未以「帶給社區新的知識」作為目的,而是以「共同創造新的知識」為努力的目標。因此我們要努力的,是讓這個小組成為一個行動的火種,而非讓所有人加入到這個小組來接受思想改革。

在訪問之前的問題設計,由全體成員設計,並且字句斟酌。是否每一個用字都是老嫗能解。 每人輪流唸過後再由全體成員通過。修改到最後居然連我這個半文盲都可以完全理解的語言。問題分為三個主要議題,一是關於學校的公民教育,二是學校和學生家裡的連結和參與,三是社區問題意識。 細項問題如: 你是否了解什麼是公民教育? 你是否認為學校正在教學的是重要的事情?你認為學校應該教學些什麼呢?

在Paulo Freire教育當中,Dialogue"對話"這個概念,不僅止是溝通和交流,更是探索教育主體生命經驗和知識的管道。用對話使教育者和受教育者共創新的知識,而非知識的傳遞。學校與社區的對話,不僅只是兩者的溝通,更是共同創造改造社會和教育的"點火"動作。

我前往進行社區訪問的是當地居民稱之為”青蛙洞”的社區,言下之意似乎是一個龍蛇雜處有如青蛙棲息的黑暗水漥。 但是現在他有個新的正式名稱為”日出之地”感覺比較正面。這裡也是許多學校學生居住的地方。當天活動自然由學生們帶路。

其中一位是小時候住在美國的十歲小男孩John,第一次見到他時便感覺他說話非常的成熟。 我想小時候住在美國或許代表他出身一個環境比較好的家庭。我問他:「你家裡有幾個兄弟姐妹?」他回答:「我數一下。」然後認真扳起手指做尋思狀,結果是十個。 讓我相當驚訝。因巴西像他這樣年紀的孩子們大多出身小家庭,家中子女不超過四個。後來我更發現每當有人問John家裡有幾個兄弟姐妹時,他都會說:「我數一下。」 看來他其實不需要數,但是用這種對話方式來讓詢問的人吃一驚。

從可通行大車的大路彎進了不起眼的小水泥巷,才算是進入社區,此處原來是個小山凹,四周地勢高且陡。 更深入走進社區,才發現這個社區巷弄有如迷宮,許多巷道僅容一人通過。家家戶戶櫛比鱗次,令我想到眷村式的集體房屋。

本以為在聖保羅市區總是見到寬闊大器的房屋是巴西常態,建築棟距寬大,每家都有充足的採光和通風。「果然是地很大,地不用錢的大國家。」又是一次自以為。 在此見識到以下這個圖片在社會呈現生態的真實寫照。


對於在社會底層進行勞動的芸芸眾生,地再大還是不會有份。 地不患寡,只患不均。

第一位訪問的人便是John的父親,膚色非常白皙的John,父親卻擁有黝黑的勞動者膚色,他正在一處路邊坡度約五十度的斜坡畸零地耕作,這便是賴以維生的土地,他表示這處田地提供了他們一家所有所需的蔬菜。 擁有十個孩子的他,並不經常參與學校舉辦的活動。他在感謝學校帶給兒童教育之餘,也認為學校應該擔起改善社區居民生活的責任。例如有關於農業的新知和教學。

John由於生活在這個社區,自然而然的和路上居民招呼問候,我們也就順著情勢進行自我介紹和訪問。一位老婦人說他的生活只在家裡和超市間來去,自從丈夫去世,兒子離開家之後,感覺生命失去了樂趣... 話至此這位太太便開始落淚,並且要求攝影機不要拍攝。

巷弄中的幾位男子,對於我們提出關於學校及社區意識的訪問問題感到陌生,此時一位婦女聞聲加入,他們對於學校事務雖不了解,也並未參與,但是有許多想法要說,如「學校應該要注意更實際的事情,例如食物品質,老師也應該要注意學生的狀況,並且尊重每個學生不同的背景。」關於社區狀況,醫療問題是最切身也最為緊急的問題。因為缺乏醫生,這裡的居民無權生病。 只有不斷的等候排隊。 也許一個小小的問題,再等到醫生時也成了大問題。這個婦女長期患有喉嚨的毛病,已經等待了半年,仍然不知道何時可以見到醫生。

一位正在晾衣服的女士則提出「學校老師應該教導更多真實和黑暗給學生,讓學生認識真正的社會。」並且認為學校老師並不關心社區也不想關心。 其中一位學校老師在我耳邊說,「但是我們正在做這個努力,這位太太不知道。」一位手中搬著幾袋米的婦女此時經過,學生和小組成員們僅可能的貼向兩旁牆壁讓出一條道,她呼喊著︰「我們需要錢!需要醫療!」經過了我們,我們目送著他消失在長巷轉角。

此時同行一位老師說︰「但他沒有說,我們需要教育!」

老師們每每在訪問中加入一些題目如:「對於總統選舉有什麼想法?」「你覺得華爾街金融風暴對你的生活有什麼影響嗎?」我想到這是用來和居民對話關於「自身與社會」的思考。亦是更加貼近地面呼吸的真實空氣。在報紙上的世界,距離他們有多遠?居民對於這些疑問,大部份認為實際上是沒有關係的。只是某一個距離自己十分遙遠的紛嚷儀式。

許多的思考在陋室暗巷中醞釀卻無出口,無組織。需要傾聽、需要對話空間。 然將自身視為社會一份子,許多問題變得更加有血有肉。 如果這些聲音只在巷弄中或屋簷下,永遠不會傳到政府的耳裡。必要用自己的手和聲音爭取,奮鬥。這是PECP正在努力和社區溝通的方向,而問題意識,正也是學校需要的動力能源。

2010年5月12日 星期三

Viajo proque preciso, volto proque te amo


Viajo proque preciso, volto proque te amo
(Travel because I have to, come back because I love you.
旅行,因為我必須;回來,因為我愛你 )



在星期六綿綿細雨的夜晚看了一部電影。

黃與藍的電影海報如夜巷的霓虹燈。加上一整句經典的像從愛情片裡跑出來的告白台詞作為電影名稱。

目前我還是總是一個人看電影,但在有百分之九十機率會搞不清楚電影在搞什麼的情況下,我的電影興致異常高昂。 幸運的是,距離我家步行十分鐘內電影院有三家,在這種情況下當然要把錢用力砸在看電影上。 對於在生活中,百分之五十的時刻都在不懂裝懂的情況下,事實上看電影更可以放鬆心情好好不懂裝懂。

本來沒有打算找這部電影的資訊,但當我看到電影簡介的前幾句:

“前往巴西北部荒野獨自進行探勘水源工作的地理學家,訴說有關異地孤獨的心情...”

立刻決定,就是它了。

然後....
整部電影沒有男主角、女主角,沒有出現在鏡頭第二次的面孔。特多在車上拍的荒野景象的長鏡頭。 大量模糊不清的照片和略過鏡頭。沒有字幕。

是一部以主角的獨白構成的電影。

一開始這位先生也是一天一天的數(dia 1, dia 3...),做著對自己的介紹和一些看見的物事的心情。

然後先生開始進入了不再繼續數日子的日子,更多百般聊賴的心情。有時候對妻子說話,或是好像在跟誰報告。 完全可以體會... 那種需要傾聽的感覺,也就是那種寂寞和孤獨。

後來這位先生為了逃離寂寞,前往市區和到處和妓女混。渴望人群,卻又感受那種短暫停留的人與人的交會帶來更大的空虛感。

最後電影獨白逐漸成為自己對自己說話的態度,從中解析自己的情緒,回答自己的困惑。開始對於這個地方的感情,和更多對於這些即將面對改變的土地和人群的情緒。 然後,才逐漸能對自己坦承最後的兩件事實,一是它不會再回到城市,二是妻子早已在他來此地前離開他。電影結束於此。


http://www.cinemadureel.org/?id_article=3974&page=article
How perfect the marriage.
Every marriage is perfect.
Until the end.

這是一部孤獨的電影。描述”孤獨感情”的電影。 孤獨是一種情感而非狀態。一種對於過往的眷戀,記憶的繾綣;一種激動嚮往,卻又止步情怯的交織。

突然有種被敲擊內心的感覺,也是我等待已久的電影高潮。於我而言,電影是不需要刺激的劇情或是絢麗的畫面...只需要和內心交流一世界的那剎那。剛來到巴西的那些日子,不也是一天一天的數,對於自己的所見所聞,巨細靡遺的紀錄,充滿興奮和動力。然後開始想找人說話,開始對著莫名對象書寫。
想到搭乘長途巴士,凝視著車窗外閃逝的景色出神。彷若已停留在車窗外的曠野,卻又迅速被抽離,你知道這片曠野註定孤單的,來去的旅客充滿眷戀的眼神,只有零點一秒的視覺駐足。孤絕在此,面對星空過了好幾好幾千年。

2010年5月6日 星期四

"我們要改變的不是這個世界,而是人們看待世界的方式"

我們要改變的不是這個世界,而是人們看待世界的方式。

保羅弗雷勒的文章,總是圍繞著某些字眼,”人權”、”覺醒”。這些文章的對話對象是平民(Popular),所謂平民,指的是社會大眾,更是明確來說,是社會體制下受到壓迫的群眾。 生活在體制當中而難以自知的群眾,經常同時身為受壓迫者及壓迫他人者。 ”人權”是非常重要的概念。認識身為公民社會群眾應該享有卻不存在於現實生活當中的權利,然後起而爭取並改變現實。

現實應該是由所有同生於一地的生靈智慧所創造。 人,是所有主題的核心。而人的核心,是看待事物的觀念,觀念影響人的外在行為。 教育,是應肩負著改變人的觀念,使人群開始具備自我看待現實的方式,而非教導人群如何接受壓迫者給予的看待事情的模式。 而終極目的,是讓開始擁有自己雙眼看待現實,擁有自己雙手改變現實的群眾,共同改變世界上不合理的現狀。

在Instituto Paulo Freire的公民教育項目當中,講師群在Osasco和公立學校組成合作團隊--PEC Osasco,提供予教師參與的課程。分為藝術課程及理論課程。藝術課程目的為在學校課程當中帶入更多元活潑的教育方式,分為故事講述、網路應用、電影藝術、種族文化;而理論課程則提供教師研究不同議題的場域,包括兒少權利與法律、資料庫應用、社會環境、故事講述。參與的學校老師們,不一定選擇和自己領域相關的項目,或許一位教導烹飪的老師,前去參與電影史課程。
不論課程內容為何,目的是在公立學校的老師們當中,引發批判思考和帶入社會議題的概念,期待這些手中擁有影響力的老師們,可以將思考的種子帶給更多兒童青年,在他們的心中發芽茁壯,在社會當中開花結果。


我參與的故事講述課程,原本單純以為這是一堂講述肢體及語言表達技巧的課程。後來逐漸發現其更豐富以及多元的內涵。 講師是肢體語言豐富的身體藝術表演者,不斷告訴我”direto”(人權)和這堂課重要的關連。除了講述和表達是權利,聆聽和閱讀也是權利。 閱讀和聆聽的故事,應該是息息關聯的經驗和社會議題。

在五一勞動節後的第一堂課,所閱讀的文本是關於童工、婦女及家事服務的議題。
這些從事家事服務的勞動族群(多為婦女),在巴西極為普遍。較為富裕的家庭可供養一位女傭在家裡隨時從事打掃和清潔,而普通家庭則是以每月計次的方式請女傭empregadaa來家裡打掃。

原來我認為的家事服務,是充滿階級色彩的,認為清潔自己家裡及週遭的環境是最基本的公民素養的一部分,並且驚訝於沒有人對於家事服務可能會在家庭中帶來的階級觀念有所意識而感到不安。 近日我自己的租屋處,其他兩位合租室友決定聘請女傭每個月到家裡兩次進行打掃,本來想要說不然由我來打掃不用付給我薪水,但身為連哪個清潔劑該使用在哪邊都還不太會讀的文盲,還是嚥下了這個意見。但在女傭來第一次打掃過的下午,我終於恍然大悟家事服務的重要性。 家裡的清潔程度讓我發現這不是一般人隨便可以做到的,家事清潔是極需要專業性的工作。 沒有這個意識的我或許才是需要改變思考的人,或許專業的家事服務,是解放許多台灣職業婦女在家事牢籠當中的困境。而許多的家庭主婦,又何嘗不像是被養在家中的女傭,被困在各種家事而被限制進行自我的發展? 甚至連自己的空間也無,而在巴西,家庭女傭至少在打掃之外可擁有自己的空間和房間。

重要的是,我如何看待這件事情,他人如何看待這個議題。 這或許是我需要省思的問題,而非先對於和自身文化不同的情況抱持偏見。建立看待世界的方式,做出正確的選擇,持續發揮自己的正面影響力和做出正確的抉擇。我相信這是世界越來越符合人性和被公平塑造成為何種樣子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