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經過的某一家雪弗龍汽車銷售中心,底下有一塊低矮的畸零地。
那裡住著一”戶”遊民。
每次公車經過,坐在車上的我,總難以不注意到在雪白亮麗的建築下,
髒污灰暗,點綴五顏六色花布的一家人。
四個小孩,睡在一塊破爛的床墊上。母親呆坐在他們的身邊。 幾個男性也經常在此處徘徊。
天冷時我想像在那個被窩中,是否真的能提供一點點溫暖?
下雨時我難以想像那會何等濕褥,他們是否在太陽出來時曬那些髒污的棉被?
把從馬路上飛入的灰塵清掃乾淨,或許還有可能是個舒適的小地方。
我想他們是幸運的,這至少是一個可以遮風避雨的角落,許多流浪漢在路邊隨意用垃圾袋包著就睡下了。
但今天經過,赫然發現這塊畸零地被木板簡陋的封起來,不曉得遊民一家人哪去了?
他們是否到了「遊民安置中心」之類的地方呢? 巴西有這種地方嗎?
在巴西的日子即將屆滿半年,時間過的非常非常快,相較之下,讓自己進入狀況的時間更令人覺得太慢。 經常在他人聊天時整個腦袋放空,沒辦法了解在自己週遭紛雜流動的語言,更令人受挫和心慌,恨自己學得太慢發條上得不夠緊,實行上又力不從心。
上個月在和司機聊天時,我說到自己的心事,說到覺得自己什麼都還沒有學好,回去台灣似乎還有些未竟的遺憾。
我第一次開始想一件事情,不是我想要做什麼,而是我要做什麼,才能讓我在這個地方活下去。
在巴西,永遠有許多的移民源源不絕從邊境移入。 在聖保羅這個巴西的商業樞紐,更是許多其他州人民尋找希望的地方。 即使巴西膚色種族多元,你還是可以很簡單的分辨出一個從波利維亞來這裡討生活的面孔。
有在路邊鋪塊布便開始生意的小販,販售手工藝品、襪子圍巾等。也看過拿支手風琴或吉他,表演民俗音樂的街頭藝人,有以誇張華麗民俗風裝扮,熱鬧開唱,一面兜售民俗風音樂CD的團體。也有在等紅燈時表演才藝,然後挨車討錢的。 這些才藝可能是吞火,可能是單輪車,可能是花式足球,還有丟瓶子的妙齡少女。
我記得最深刻的,是一個丟六顆球的少年,穿的破破爛爛的打赤腳,長得有點像貧民百萬富翁的小主角。這是一個普通的表演,一隻手拿著三顆球,開始在兩隻手之間快速運轉,其中還加入一些穿過腳和頭之類的小花招。 表演到一半其中一顆球落到路邊,他有些狼狽地慌忙跑去撿那顆滾落的球,然後又回到還停在那邊一聲不吭的車窗玻璃前,重新開始表演。 表演結束他走到駕駛車窗旁望著那片緊閉著的單向玻璃,還是緊閉著, 他於是走到我搭著的車前,表演還沒開始就要綠燈了。我和駕駛此時不約而同的慌忙掏錢。(但這也是我第一次遇到我身邊的巴西駕駛掏錢。)
移民能獲得的來自社會或政府的幫助和保障,比表演一次拿到的銅板還少。首先巴西社會對於其他南美洲國家移民抱持著歧視態度,這點身為台灣人應該能夠非常深刻的理解,或許可類比為台灣的東南亞移民。人民觀感之外,僅僅是拿到正式的「臨時居留證」就無比困難。 更遑論工作簽證或是一個正式的身分,一個可以接受醫療或是教育的身分。 我在四月初前往聖保羅聯邦警察局三次,總共等待時間約莫是八小時,即是為了辦一個臨時居留證的登記。在同一個地方,同時有大量的其他南美洲移民在等待。 往往是抱著嬰兒的婦女,期待一個新生命能真正獲得巴西的身分。
所謂的「人權」,確實不是「人類的權利」,在生命誕生的同時就來到的。 而是在社會上取得一個接納和認可,才能夠獲得真正的人的資格。
如果這個地方能提供的希望是沒有尊嚴和保障的困境,那為何移民還是源源不絕的來到?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猜想,這些移民的祖國提供的生存的希望是這麼稀薄,讓人民必須冒著風險去另一個未知的地方,找另一個希望。 「移民」對於他們而言,並不是一種選擇,而是沒有選擇之下的選擇。
我在校園裡,書本中,耗過一個十年又另一個十年,連一個可以讓我在車陣當中賺得幾個銅板的特技,一個在眾人前失敗,然後走到車窗前,接受百分之九十機率冷漠拒絕的勇氣都不具備,卻還能夠吃飽穿暖。這個世界人的境遇天差地別,卻不是因為我天生具備什麼能力決定,而是一個人生在什麼地方決定的。 決定你是在車窗後考慮是否要把可以買一小包花生米的錢給一個陌生人,還是在車窗前表演十次還不一定填得飽肚子的人。
氾濫的同情毫無幫助,就像我再給一千個一萬個銅板還是毫無幫助。 我只恨自己不了解,不了解這個世界和這個社會。 如果我了解巴西,了解南美洲更多,或許我可以明白這些問題的癥結,我可以知道我能做什麼會比毫無幫助有幫助一點。或許問題無解,但是至少我必須知道不平等和貧富差距是不是這個社會的唯一解。
想留在巴西嗎? 對很多人來說,不是想不想的選擇,而是必須永遠抱著希望的做選擇,因為這些選擇不是自己做的,是生活做的。人所能做的,只是抱著希望的態度,努力的活下去。
被木板封起來通常是他們自己找到板子遮風擋雨囉,一家人應該都還在板子裡面.
回覆刪除決定留在巴西了嗎?
在IPF和你們相遇的KELLY
哇!! Kelly好久不見妳!你好嗎?
回覆刪除我後來發現那個地方是承租建築物的汽車商要搬走了,所以那個空間也封起來了,裡面的人應該已經離開了因為是封死的。
我目前還在IPF,不過還不確定是否要留在巴西。